从魏则西、刘永伟到陈仲伟,看舆论场上扭曲的医患关系

  进入5月,医患事件似乎一下占据了舆论场的核心高地。从大学生魏则西之死,到安徽男子刘永伟在徐医附院做手术后“右肾缺失”,再到广州退休医生陈仲伟被25年前的患者连砍数十刀致死,密集爆发的医患事件不仅刺激着媒体与大众的神经,更折射出中国当下扭曲、紧张而又复杂的医患关系舆论走向。

  被悲观情绪所笼罩的舆论场

  公众在这些敏感的医患事件中持什么情绪态度立场?凯迪数据研究中心以“魏则西之死”和“主任医师陈仲伟被砍致死”这两起事件为例进行了观察,并利用公共事件库、网友情绪态度分析模型和新闻共词关系工具进行了分析:

“大学生魏则西之死”公众具体情绪

图1:“大学生魏则西之死”公众具体情绪

“陈仲伟被砍数十刀死亡”公众具体情绪

图2:“陈仲伟被砍数十刀死亡”公众具体情绪

注:
“希望度”指标(正情绪+高控制感):反映人们对事情抱有的正面希望,如给力、高兴。
“问题解决期待度”指标(负情绪+高控制感):反映人们对现状不满(负情绪)并且期望能在将来解决问题(高控制感),如愤怒、滚。
“悲观度”指标(负情绪+低控制感):反映人们对现状不满(负情绪),也对将来解决问题不报期望(低控制感),如悲伤、坑爹。
“犬儒度”指标(正情绪+低控制感):反映人们由于长期对解决问题无望(低控制感),由原来的负情绪转为没有情绪或正情绪,如浮云、围观。

  从图1、图2可以看出,截止到5月9日中午12:00,在这两起事件中,带着“负情绪”的网友远多于带“正情绪”的网友。其中,对事件感到悲观的网友都不约而同占据大多数。在“魏则西之死”事件中,超过三成网友感到悲观,认为魏则西的殒命难以改变一家独大的“莆田系”和百度的垄断,超过1/4的网友虽然同情魏则西,并对事件的发展感到不满,但却依然觉得会以此为突破点改进医疗信息不对称等荒谬现象。呈现“正情绪”的网友占比不足四成。而“陈仲伟医生被砍致死事件”中网友的“负情绪”则更严重。超过52%的网友感到悲观,哀悼陈医生的同时,更担忧医生的人身安全和行业的正常发展,正如网友@未知的迷鹿所言,“失去了医生,对于国家来说,绝对比失去GDP、原子弹更危险!”有近三成网友在对陈医生的遭遇感到痛心的同时,期望卫计委、医院等机构可以加大力度保障医生的安全,尽可能在日后杜绝暴力袭医的现象。只有18%的网友是持“正情绪”,其中觉得能从事件中看到希望的网友只占13.03%。

  此外,凯迪数据研究中心更对比了这两起医患事件的新闻共词关系:

“魏则西之死”共词关系网络图

图3:“魏则西之死”共词关系网络图

“陈仲伟医生被砍致死事件” 共词关系网络图

图4:“陈仲伟医生被砍致死事件”共词关系网络图

注:
“共词关系网络图”,凯迪数据研究中心根据新闻事件的传统媒体报道、论坛社区和微博等平台的内容,提炼出高频关键词,并筛选出其中相关联的名词、形容词和动词,构成一组关系图。圆点的大小代表讨论热度的高低。

  从图3和图4可得,截至发稿时,虽然两起事件的悲观情绪高涨,但所指向的对象却截然不同。“魏则西之死”媒体和公众探讨的是互联网医疗信息的可信度,同情的对象无疑是患者“魏则西”,而指责和批判的对象则集中在“莆田系”、推出广告“竞价”排名的百度和进行“生物免疫疗法”的武警北京总队第二医院之上,相关报道和讨论的重点也集中在这上面。

  而“陈仲伟医生被砍致死事件”中,主流舆论同情的对象无疑就是广东省人民医院退休主任医师陈仲伟,虽然有少部分网友将矛头指向行凶后已经跳楼身亡的男子,可大部分观点都没有明确的谴责对象,而是在哀求改变医生的尴尬现状,以及责怪卫计委、医院的安保手段不足等问题。但不可忽视的是,依然有少部分网友借机质疑陈医生的职业操守,如陈仲伟医生仍然在抢救之时,辽宁丹东的@邱适777竟然说“死了最好,国家少养条狗”“主任没少收钱吧这些年”。更有偏激的网友直斥陈医生遇袭是“罪有应得”,如湖南株洲的网友@爱新觉罗就毫不客气地大骂:“斩的好,该杀!”

  不靠媒体靠自己,医生自发行动“绝地大反击”

  据凯迪数据研究中心和暨南大学@舆情观察室公号等机构的观察,“魏则西之死”无论在微博、微信等社交平台上的讨论,还是媒体的报道篇幅,都远高于“陈仲伟医生被砍致死事件”。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对此,网上普遍热传着这么一个来自医学界,认同度很高的观点,“我和我非医疗的同学说起这个事,大家反应普遍无感,为什么魏则西的死带给全社会震动,而对医生的生死如此冷漠呢,因为他们都可能是下一个魏则西,但他们绝大多数不会成为医生。”

  为此,医生们没有沉默。从广东省人民医院倾全院之力施救陈仲伟,到通过微博、微信公众号和朋友圈贴出黑丝带,再到自发点燃蜡烛、为陈守夜,医生们绕开了媒体,主导着一场为自己正名的“战争”。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郭巍青直言此举“让人惊讶”:“在这次事件中,医生们成功地倡议和主导了线下行动,并强力推动社会议程。他们能够掌握和运用社会运动的各种手法和剧目,如醒目的logo,烛光,守夜、传播与造势……展现‘受苦的身体’,转化为‘受害的身体’,诉求‘不可侵害的身体’,由此展现团结,强化群体认同。”这一切,却是“以传统媒体的严重衰落作为背景”。

  据凯迪数据研究中心统计,陈仲伟事件发生后,以敢言而闻名全国的广州媒体“罕见”地集体失声。除了《南方都市报》、广视新闻、《新快报》官网等以寥寥数语交代了事件概况外,均没有出现大篇幅的报道,也没有刊登相关的社论或来论。《南方都市报》在微信公号所发布的医生和医学院学生在英雄广场自发点燃蜡烛悼念陈医生的图片,虽然迅速收获了10万+的点击量,但也只“存在”了1个多小时。如此冰火两重天,着实耐人寻味!

  信任缺失成患者、医生和媒体之间矛盾激化的根源

  而夹杂在这两件事之间,发生了一起听起来更“荒谬”的医患纷争:安徽宿州一男子刘永伟去年6月在徐州某医院做了胸腔手术,数月后在医院检查被告知“右肾缺失”。事发后,涉事的徐医附院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了患者术后的两张腹腔CT照片,证实刘永伟的“右肾还在”,并成功重获舆论的同情与信任。但翌日,就有媒体进行了反驳,对院方所公布照片的时效性、对报道的解读,以及术后与患者的协调手法进行了质疑,并坚持相关报道的严谨性和真实性没有问题。

  正如《新京报》记者胡涵在《为什么患者和医生难以达成共识?》一文中所言,“患者不相信科学,医生不相信患者,医院不相信法律,百度不相信伦理,舆论则彷徨不知谁才是弱者。”“不相信”成了这三起医患事件在舆论场中的最大共通点。“不相信”让魏则西一家遭遇了人财两空的惨况,“不相信”让莆田系和百度成为了亿万网友口诛笔伐的对象;“不相信”令徐医附院一度沦为觊觎病人器官的“黑店”,“不相信”让率先揭露事件的媒体一度背上“不专业”、“不严谨”的骂名;“不相信”让退休仅数天的名医成了刀下亡魂,“不相信”让广州的主流媒体集体失声,悼念活动无疾而终……从逻辑和医学专业知识的角度来看,这三起医患事故各有不同,也不存在因果关系,但却在舆论场齐齐发酵,或许,正是源于这些看似偶然的“不相信”

  “不相信”更导致医生和医院被“妖魔化”。品途商业评论的专栏文章《魏则西后是陈仲伟,解析互联网带来的医患信息平等假象》就直言不讳地指出,很多网民在为魏则西“主持正义”的时候就已经愤怒诅咒:希望这个国家的医护人员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能听到逝者的哭声。这样非理性的情绪,让医生们普遍担心,“魏则西事件”将可能导致更多的人对医闹流露出赞成的态度,增加民众对医生群体的不信任。而在陈仲伟一案中,一方面不排除凶手有精神病史,但另一方面,“很难说他没有受到近年来医生群体被普遍妖魔化的影响”。为此,在医生群体看来,这样的妖魔化,首先因为医疗资源分配严重不均的逼仄现实下,“媒体对此没有做建设性批判”,却呼应某种“民粹”倾向,将怒火引向了最一线的医护人员,导致了医闹、甚至伤医、杀医不断发生的恶果

  在一个正常的社会,谁也不希望看到再有一个病人和医生非正常死亡,也不愿看到媒体在医患事件中的错位与失语,更不想看到医生只能靠自己去“祛污正名”。各施其职,找回信任或许正是化解舆论场上扭曲的医患关系的根本之道。正如知名媒体人曹林在《中国青年报》的社论中所言,医生不是上帝,不可能包治百病;患者不是上帝,“不是花了钱就可以对医生提不切实际的无理要求”……医生们不需要悲剧发生后的怜悯,“需要的是媒体对这类事件客观和专业的报道”。一言以蔽之,我们不要成为魏则西和刘永伟,我们也不愿看到更多陈仲伟,我们更渴望看到引导医患关系逐渐走向正常的媒体。

kcis